銳劍落後時,他先找回距離SIDELINE HEROES深度人物專訪・臺灣體育・銳劍
落後時,他先找回距離
林哲群的銳劍人生:從社團少年到亞洲冠軍,在每一次轉換中重新出發。
只要比賽還沒有結束,就不要放棄。要相信自己。
2026年亞洲青年暨青少年擊劍錦標賽,男子銳劍團體八強,中華台北對上吉爾吉斯。

比賽中段,分差一度被拉開到八分。
擊劍團體賽不是比分歸零、重新開始的九場單打,而是一場由三名選手輪番上陣、把分數與壓力一起交給下一棒的接力。第一局以五分為目標,第二局十分,接著十五、二十,一路累積到四十五。前一棒留下的領先,可以成為後一棒的餘裕;前一棒挖下的落後,也會原封不動地來到下一名選手面前。
八分,因此不只是一個數字。它意味著每一棒都得替團隊多追回一些,卻又不能因為急著進攻,把更多機會送給對手。
林哲群回憶,那時沒有人談奇蹟。隊友只是「一棒一棒慢慢追」,有人止住失分,有人縮短差距,再把局面交出去。比分終於翻轉,中華台北隊挺過八強,接著在四強以45比34擊敗中國,決賽再以45比41戰勝香港。
林哲群與李讓、陳秉濬、劉瀚文,為台灣拿下亞青賽青年男子銳劍團體史上第一面金牌。

問他從那場逆轉記住了什麼,他沒有說戰術,也沒有把勝利形容成命運。他說:「只要比賽還沒有結束,就不要放棄。可以趁擦汗的時候調整呼吸、調整節奏,再想下一次要怎麼突破。要相信自己。」
這句話很像林哲群的擊劍:不喧鬧,不搶著出手。先穩住自己,再找回距離。
破綻藏在安靜裡
擊劍有三個劍種:鈍劍、軍刀與銳劍。鈍劍和軍刀有攻擊權判定;銳劍沒有。從面罩到鞋尖,全身都是有效攻擊範圍,兩名選手也可能同時得分。規則看似直接,實際上卻讓每一步前進與後退都充滿代價。
你可以搶先突刺,但對手也可能在後退時反擊;你可以等待,卻不能讓對方看穿你的節奏。兩個人隔著劍尖移動,試探距離、改變步伐,用假動作換取反應,再從那一瞬間的遲疑中決定攻守。
有人把擊劍稱作「運動場上的西洋棋」。林哲群認為,銳劍尤其像是一場在移動中進行的閱讀:先看對手如何回應,再決定下一個問題怎麼問。

「我比較內向,也比較喜歡慢一點的節奏。」他說,「在移動過程中觀察,找到對方的破綻,再從那裡突破。銳劍比較符合我的個性。」
他不是場上急著證明自己的人。比起以氣勢壓迫對手,他更習慣加入不同步伐與距離的試探,等待資訊出現。內向在日常生活裡常被解讀為不擅表達,到了銳劍場上,卻成了另一種能力:願意看、願意等,也願意在答案真正出現前保持安靜。

一開始,只是覺得很帥
林哲群第一次拿起劍,是國小四年級的社團課。
那時沒有遠大的國手夢,也不知道世界排名意味著什麼。他只是覺得穿上白色劍服、戴起面罩,能夠拿劍與人對打,「很帥、很酷」。
一年後,他聽教練提到澳門有一場青少年邀請賽,回家與父親分享。那趟旅程帶著比賽,也帶著一家人出門看世界的興奮。對一個國小五年級的孩子而言,國際賽首先不是國家榮譽的沉重名詞,而是突然打開的一扇門:原來手上的這把劍,不只可以在台灣與人交手,也能帶他走到另一個地方,遇見不同國家、不同習慣的對手。
父母沒有急著替他規劃競技生涯。最初,他們把擊劍當作孩子的興趣,陪著他到各地比賽,也把那些路程視為家庭旅行。直到成績慢慢出現,興趣變成訓練,訓練又逐漸變成一條可能走得很遠的路,家人仍選擇支持。
回頭看,林哲群認為擊劍給他的不只是獎牌,而是冷靜、專注與謹慎。銳劍場上,一次分心就可能被對手捕捉;一次因領先而鬆懈,也足以讓局面逆轉。小時候吸引他的是劍與面罩的帥氣,後來留下他的,則是這項運動對性格近乎嚴格的要求。
他不把自己稱為天才
林哲群真正遇到撞牆期,是從普通班進入高中體育班之後。
過去以社團為主的訓練,突然變成每日規律而高強度的競技生活。學長的體能比他好,技術比他成熟,他第一次清楚看見自己與真正競技選手之間的距離。
有人在這種時候重新衡量天分,他選擇增加訓練。跟不上,就在團體課表結束後留下來;動作不懂,就主動找教練詢問;體能不足,便把需要補強的部分一點一點加回去。
「我覺得不能說是有天分。」談到一路累積的成績,他先提到自己是左撇子。擊劍選手以右手持劍者居多,對手若平時較少與左手選手交手,原有的距離感與肌肉記憶便需要重新調整。這是他承認的先天優勢。
但左手不會自動帶來勝利。
「我訓練的時候,會把自己全部投入。我比較像努力型選手,天賦倒還好。我覺得後天的努力比天分更重要。」
這樣的自我描述或許不浪漫,卻更接近競技運動的日常。觀眾記得的是頒獎台上的幾分鐘,選手真正度過的,卻是無數沒有掌聲的重複:同一種步伐、同一個距離、同一次失誤被拆開再修正。所謂沉著,不只是個性,也可能是長期訓練後形成的技術。

從聽見國旗歌,到寫下十四年來第一面獎牌
2024年,在巴林麥納瑪舉行的亞洲青年暨青少年擊劍錦標賽,林哲群第一次以代表隊身分參與洲際錦標賽。他與李讓、陳智睿、陳信安一路進入青少年男子銳劍團體決賽,最終以45比37擊敗韓國,拿下金牌。
他記得站上頒獎台後聽見國旗歌的時刻。那是「代表國家比賽」從制服上的字樣,變成一種真正落在身上的感受。

一年後,他在科威特舉行的U20亞洲青年擊劍錦標賽迎來更難被替代的時刻。
當時仍是高中生的林哲群,以第18種子進入淘汰賽。十六強,他以15比9擊敗隊友李讓;八強再逆轉印度選手,闖進四強。雖然準決賽不敵最後奪冠的日本選手弓長昇主,銅牌仍使他成為台灣第一位以高中生身分站上U20亞青男子銳劍頒獎台的選手,也是台灣自2011年後,相隔十四年再度在這個項目獲得獎牌。

外界看見的是「十四年來第一人」,他談得更多的卻是如何把注意力留在對手身上。銳劍沒有一場比賽可以靠前一場的名次獲勝。站上劍道,每一分都得重新判斷。
2026年的團體金牌又是另一種勝利。個人賽只需處理自己的狀態;團體賽則必須接住隊友留下的一切,也相信下一棒能接住自己。不同選手的節奏與打法,反而成為團隊最難預測的武器。
從2024年的青少年團體金牌、2025年的青年個人銅牌,到2026年的青年團體首金,三面獎牌勾勒出林哲群的成長,也標記著他的下一個難題:青年賽場正在身後,成人世界已經展開。
成人組不會給你太多時間
「成人組的容錯更小。」林哲群說。
青年賽場上,他還可能用較長時間觀察對手;到了成人組,對方的反應、經驗與戰術調整都更快。你才剛發現一種習慣,對手也許已經換了打法。思考不能消失,卻必須被壓縮到更短的時間裡完成。

這也讓賽前資訊變得重要。國內賽事裡,選手與教練通常熟悉主要對手,可以事先討論策略;到了國際賽,參賽者多、流動快,能針對特定選手準備的資源有限。林哲群期待,未來台灣擊劍若能有更完整的影像分析與情蒐支援,選手就能更快理解不同國家與個人的打法,讓訓練從「準備好自己」再往前一步,進入更精準的對手分析。
這不是對資源的抱怨,而是當一名選手開始面對世界級競爭,自然會看見個人努力的邊界。到了更高層級,勝負不只屬於場上的一個人,也關係到教練、科學化訓練、資料蒐集與整體支援系統。
在商學院裡,再當一次追趕的人
高中畢業後,林哲群沒有選擇體育大學,而是以運動績優身分進入政治大學企業管理學系。
這個選擇讓他離開熟悉的體育環境,重新成為一名追趕者。高中讀的是體育班,大學面對的卻是與過去訓練完全不同的商學課程。他沒有迴避差距:「學科真的很難。」
遇到不理解的內容,他在課後找同學討論、向教授請教,再花額外時間補回來。這個方法與他初進體育班時幾乎一樣:先承認自己不會,再讓反覆練習縮短距離。
競技運動常要求選手把人生集中在單一目標上,林哲群卻想保留另一種可能。他希望自己不只會擊劍,也能接觸不同領域,跟上課業並完成學位。這並不代表他準備離開運動;恰恰相反,他正試著建立一種更長久的選手身分——不是把人生全部押在一次比賽,而是在訓練、課業與未來之間維持平衡。
平衡很難。訓練不會因為期中考暫停,課堂也不會因為國際賽自動變得簡單。但擊劍教他的,原本就是如何在移動中保持穩定:距離不是站著不動才有,而是在前進、後退與轉換之間不斷重建。

亞洲選手也能找到自己的解法
林哲群最欣賞的銳劍選手,是日本的加納虹輝。
2024年巴黎奧運,加納拿下男子個人銳劍金牌,並與日本隊獲得團體銀牌。相較許多身材高大的歐美選手,他沒有同樣的臂展與攻擊距離,卻能用速度、步伐與判斷突破先天差異。
林哲群在意的,不只是偶像奪冠,而是那場勝利提出了一個答案:身材條件會影響打法,卻不必決定上限。亞洲選手可以發展自己的距離、自己的節奏,找到與世界強手競爭的方法。
他的下一個短期目標,是爭取2027年忠清世界大學運動會代表資格,並在個人與團體項目挑戰獎牌。那將不只是另一場青年賽事,而是他同時作為大學生與國際選手,兩條道路交會的舞台。
更長遠的答案,他還沒有急著說滿。眼前最具體的,是完成學業,適應成人組,讓自己的判斷更快、技術更完整。
採訪最後,林哲群被請求送一句話給仍在挫折裡的人。他想了一會,回到那場落後八分的比賽,也回到自己曾經跟不上學長、跟不上課業的時刻。
「只要比賽還沒有結束,就不要放棄。要相信自己。」
在銳劍場上,真正危險的從來不只是落後,而是失去對距離的判斷,讓焦急替自己作決定。
林哲群仍在青年與成人、運動員與大學生之間移動。他沒有假裝每一步都已經準備好,只是一次又一次把呼吸調回來,看清楚對手,也看清楚自己。
然後,等待下一個可以向前的瞬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