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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執教的冬天

第一次在海外工作,我走進麻州一所中英雙語學校,也意外擁有了一個像職業聯盟般完整的高中籃球季。英文、輸球、中文戰術與 Senior Night,最後都成了我最捨不得忘記的回憶。

那一天是農曆除夕夜。我沒有回到原來的家,卻在美國遇見了新的家人。

第四節最後 30 秒,我們追平了整場落後的比分。高二學妹踩著空檔出手,球劃出一道高拋物線,碰板,進框。小小的體育館像被瞬間掀開,我們帶走了一場大概一輩子都會記得的勝利。

那一天是 Senior Night,也是農曆除夕夜。我第一次遠離家人,沒有圍爐,也沒有紅包;但比賽結束後,我對女孩們說:「謝謝你們,我在美國遇到了新的家人。」所有人當場哭成一團。

這是我在美國工作期間,最喜歡的一段回憶。故事要從麻州的一個冬天說起。

第一次在海外工作

我曾在美國麻州的先鋒中英雙語學校(Pioneer Valley Chinese Immersion Charter School,PVCICS)擔任體育教師。那是我第一次在海外工作,也是人生中非常特別的一段經驗。有空的時候,我還想繼續把這份工作的其他故事慢慢寫下來。

這一篇,先寫我擔任女子籃球隊教練時的種種。

何適與 PVCICS 女子籃球隊在校內體育館合照
第一次以海外教練的身分,和這群女孩一起開始一個賽季。

一個像職業聯盟的冬天

我們學校的校隊分成三個運動季。可以理解成每一個季節結束之後,學生都能重新選擇一項運動,而我當時很幸運地成為女籃隊教練。

籃球季從 10 月一路到隔年 2 月,可以理解成冬季項目。美東的冬天是真的很難在戶外運動,於是這四個月裡,週一到週五幾乎每天都要訓練或比賽,甚至有時連週末與連假都有賽程。

與其說是社團自己玩一玩,它更像是美國職業運動的縮影。多所學校共同組成聯盟,每週至少有一場比賽,主場、客場輪流進行。學生就像小小的職業運動員,到處奔走、交流,也在不同校園裡增廣見聞;沒有比賽時就在學校訓練,再用一場又一場比賽審視自己的能力。

PVCICS 女子籃球隊走進有大型運動壁畫的客場球館
每一場客場,都是一次離開熟悉校園的移動與學習。

當我理解這個生態之後,說內心沒有壓力是騙人的;但同時,我也無比興奮。那是一種可以想像自己就是 NBA 教練、帶著球隊四處征戰的感覺。

何適在美國籃球名人堂與 Jayson Tatum 人形立牌合照
說自己像 NBA 教練當然有點誇張,但那份四處征戰的興奮是真的。

先用英文,接住場上的一切

興奮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在臺灣教育體制之外、前所未有的挑戰。首先就是英文。每天的備訓、集合說話、生活規矩,通通都要從頭來過;有時我甚至會先在腦海裡練習好多遍,想像等等要怎麼用英文和裁判溝通,甚至抱怨。

記憶最深刻的是我執教的第二場比賽。我的選手被吹了走步,當時我氣極了,腦袋的回路像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脈,一連串劈哩啪啦地向裁判說出我的爭論。沒想到,裁判似乎認同我的說法,回了我一句:「I think you are right.」

我記得他誠懇認錯時,我無比震驚。在我熟悉的臺灣經驗裡,勇敢說「我錯了」並不容易,更何況是掌握判決的裁判。不管是什麼身分、地位或狀況,我們似乎都不太願意承認錯誤。

我愣在原地想了很久。一方面,我好像真的成長了,開始能用英文處理場上的一切;另一方面,認錯這件事,也深深地教了我一課。

何適在比賽暫停時拿著戰術板向 PVCICS 女籃說明,兩位裁判站在後方
比賽不只考驗戰術,也逼著我用第二語言處理情緒、規則與責任。

在這段旅程裡,我幾乎每天都在一種健康的高壓環境下學習。一方面,我要調整成更直接、外放的美國式溝通;另一方面,我又想保有亞洲文化裡對細節的堅持。兩種方式有時互相拉扯,卻也慢慢長成了我自己的執教樣子。

把中文變成一種戰術

因為我在中英雙語學校工作,那其實是一個很神奇的環境。在各式各樣的情境中,球員與我有了更多學習與交流:她們教我英文、美國文化,甚至一些青少年才會用的英文;而我總是設計各式各樣的中文單字,讓它們成為戰術的一環。

回想起作客別人主場的時候,我總會在場上用中文大喊某個數字或戰術。對手大概完全聽不懂,這也成了我們另類的語言優勢。

何適拿著戰術板向穿紅色球衣的 PVCICS 女籃解說
戰術板上畫的是跑位,場上喊出的則常是一組只有我們聽得懂的中文暗號。

害怕一直輸,女孩們卻還在笑

來說說我們學生的能力。我們是一所很小的學校,每個年級只有兩個班,想當然,能篩選的選手並不多。雖然一樣擁有完整賽季,但我接手時,球隊大約仍是社團性質,大部分的人連上籃腳步都還不太穩定;在我來之前的上個賽季,整季 30 場比賽只拿下 1 勝。

PVCICS 女子籃球隊在校內體育館進行跨欄、藥球與籃球訓練
沒有比賽的日子,我們就在學校練習,把最基本的腳步一遍又一遍做穩。

另外,學校對課業與運動也有明確標準。我記得第一次訓練時少了一位球員,後來才知道,她沒有達成學業標準,因此教育系統不允許她參加體育校隊。這和我熟悉的臺灣校隊經驗,有著很大的差別。

做完這些事前功課之後,我內心其實很害怕。很怕繼續輸球,也很怕女孩們輸到最後不想打球。

穿著紅色 PVCICS 球衣的女子籃球隊站在客場球場上
能選擇的球員不多,但她們仍完整地走過主客場交替的每一週。

但我終究是多慮了。她們就是很懂得享受當下的一群人,常常快樂到讓我忍不住想:是不是太開心了?我總覺得太開心好像也不太對;可是再想一想,學生運動如果能保有這種快樂,或許才是最棒的樣子。

何適與 PVCICS 女子籃球隊在練習後於球場中央合照
她們的快樂不是不在乎勝負,而是仍願意在輸贏之外留在一起。

Senior Night 的紅龍

美國高中運動有一個傳統:賽季裡高三球員的最後一場主場,被稱為 Senior Night,可以理解成她們的畢業最終戰。

我一直知道會有這樣盛大的環節,直到那一天才真正發現,那樣的氣氛真的、真的好美。我們在一個人口不多的小鎮,小小的體育館卻塞滿了人,每一道眼神都專注無比。這個小鎮、這所學校、這群球員,彷彿是一支已經在這裡扎根許久的職業隊。

學妹們在賽前忙著裝飾整座體育館,準備許多小卡;家長也出錢出力,買點心、買飲料。這樣的家長參與,是我在臺灣不曾感受過的。儘管我們依舊是那群連上籃都還不太穩定的女孩,他們的愛與支持,並不會因此減少。那是一種很純粹、很純粹的支持。

長哨聲響起,比賽來到中場休息。沒想到,一隻紅龍吉祥物突然衝進球場瘋狂奔跑。我們你看我、我看你,心裡都在想:這是誰準備的?我們沒有安排啊。

後來才知道,紅龍裡面是其中一位高三學姊的爸爸。他像 NBA 的吉祥物一樣全場狂奔,所有人都在笑,那位高三學姊更害羞到恨不得原地挖洞。可是我站在旁邊,感動得非常想哭。

Senior Night 中場休息時,紅色龍吉祥物在 PVCICS 球場上奔跑
這隻突然出現的紅龍,其實是高三球員的爸爸。體育館笑成一片,我卻感動得幾乎想哭。

這裡的體育文化,真的好美。臺灣有一天也能這樣嗎?我的小孩,有可能體驗到這麼棒的體育文化嗎?

然後,比賽進入關鍵的第四節。最後 30 秒,輸了整場的我們在最後關頭追平比分。高二學妹踩著空檔出手,一道高拋物線飛向籃框——打板,進球。

那短短一場比賽裡的每一種感受,都超越了我學過的所有形容詞。那是我很難完整說明的快樂。

除夕夜,我在美國有了家人

這一天同時也是農曆除夕夜。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遠離家人,沒有圍爐,也沒有紅包。最後集合時,我對女孩們說:「謝謝你們!我在美國遇到了新的家人。」

她們全部哭成一團。我的內心又暖,又覺得有點好笑。這個像漫畫一樣的故事,會永遠放在我最珍惜的書櫃上。

何適與 PVCICS 女子籃球隊在教室裡開心合照
沒有圍爐的除夕夜,我在美國得到了一個新的家。

體育真的能連結來自不同文化的人,而每一種文化在運動裡注重的細節,也都不太一樣。明明都是籃球,文化的交流卻能譜出完全不同的故事。

直到今天再想起那個冬天,我仍然覺得:真的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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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自作者在美國麻州先鋒中英雙語學校任教與執教女子籃球隊期間的第一手記錄;文字在保留原意與個人口吻的前提下調整段落、標點與敘事節奏,照片均攝於作者的美國工作與球隊賽季期間。